第50章 废墟画影藏旧梦 (第1/2页)

烟火里的褶皱 奚凳 加书签

镜海市老城区拆迁废墟,正午的日头把碎砖烂瓦烤得发烫。铁锈色的断壁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,紫褐色的藤蔓间漏下金得晃眼的光,在满地玻璃碴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冷白。空气里飘着尘土味混着远处油条摊飘来的油烟香,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塑料袋在钢筋骨架间哗啦啦乱撞,像谁在暗处抖着块破布。

颛孙龢蹲在一堆碎石膏板前,指尖捏着半片风干的颜料管。管身上的“赭石”二字被踩得模糊,挤出的最后一点颜料在板上凝成块暗红的疤,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血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肘部磨出的毛边沾着灰,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用块蓝格子布打着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缝的——当年在美术学院,这手艺还被同学笑过“比画风还糙”。

“啧,这破地方还能找出宝贝?”身后传来粗哑的笑,亓官黻拖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过来,袋口露出半截旧报纸,印着“化工厂旧址拍卖”的黑体字。他黧黑的脸上淌着汗,顺着颧骨上那道浅疤往下滑,滴在洗得褪色的军绿色t恤上,晕出一小片深痕。

颛孙龢没回头,用指尖敲了敲石膏板:“你看这纹路。”阳光斜斜照在他手背上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渣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像攥着把没化开的彩虹。

亓官黻放下蛇皮袋凑过去,鼻尖快碰到板上的颜料疤:“不就是块破漆?”他左手虎口处贴着块创可贴,是昨天分拣碎玻璃时划的,露出的半截手指关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老茧。

“是‘飞天’牌的油彩,”颛孙龢用指甲刮了刮边缘,粉末簌簌往下掉,“十年前停产的牌子,当年一管要抵我三天饭钱。”他忽然停住动作,指尖触到块凸起,像是木板嵌在石膏里。

远处传来拆迁队的柴油机突突响,伴随着工人们的吆喝声。眭?推着辆装满废铁的三轮车从巷口经过,车轴吱呀作响,她扎着高马尾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,穿件亮黄色的工装马甲,背后印着“废品回收”四个黑体字,在满目的灰败里格外扎眼。“颛孙哥,亓官叔,”她扬声喊,车斗里的钢筋碰撞着发出哐当响,“张队长说下午要清这片,你们拾掇快点!”

“知道了!”亓官黻扬手应着,转头看见颛孙龢正用美工刀撬开石膏板,刀刃划过的地方露出块深色木板,“你这是要拆了人家废墟?”

颛孙龢没说话,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木板边缘游走。阳光透过他额前的碎发,在鼻尖投下片浅影,睫毛忽闪着,像停着只不安分的蝴蝶。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木板上隐约有线条,被灰尘盖着,却能看出是用炭笔勾勒的轮廓。

“还真是幅画?”亓官黻凑得更近了,呼吸喷在颛孙龢的耳后,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。他昨天抽的“红梅”,烟盒还塞在牛仔裤后兜,露出个红角。

颛孙龢从裤兜掏出块皱巴巴的眼镜布,是大学时配眼镜送的,边角已经磨破。他轻轻擦拭木板表面,灰尘簌簌落下,渐渐显露出画的全貌——是家书店的素描,门头挂着“三味书屋”的木牌,门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,背对着画,手里攥着本摊开的书。

“这不是老周的书店吗?”亓官黻猛地拍了下大腿,震得旁边的碎砖哗啦响,“当年你总泡在这儿,说要等出名了就盘下来。”

颛孙龢的指尖抚过画中青年的背影,布料的褶皱被画得格外细致,像是能摸到那层薄薄的棉麻质感。他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嗒嗒嗒,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碎砖上走。

笪龢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,一步步挪过来。他的右腿还没好利索,裤管空荡荡的,用根红布条绑着固定,拐杖头包着层橡胶,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“小颛,还在这儿淘宝贝?”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是上次淋雨发烧留下的后遗症,“小石头刚才还问,你啥时候去给他画速写。”

“快了,笪老师。”颛孙龢回头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幅没画完的素描。他忽然注意到木板右下角有行小字,用铅笔写的,已经有些模糊:“等我出名了就买下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带着股少年人的执拗,是他自己的。

仉?抱着个纸箱从对面废墟走过来,箱口露出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衬衫,是他妻子的遗物。“颛孙,帮我看看这衬衫上的渍能洗掉不?”他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,胡茬也没刮,看起来憔悴了不少,“昨天整理东西翻出来的,想留个念想。”

颛孙龢刚要起身,忽然听见木板后面传来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有东西松动了。他皱了皱眉,用美工刀沿着木板边缘再撬了撬,发现这竟是块活动的挡板,后面藏着个黑漆漆的洞。

“还有暗格?”亓官黻眼睛一亮,从蛇皮袋里摸出个手电筒——是上次在废品站捡的,外壳磕掉块漆,开关有点接触不良,按了三下才亮。光柱射进洞里,照出堆卷起来的画纸。

颛孙龢伸手进去摸索,指尖触到画纸边缘的毛边,带着点潮湿的霉味。他小心地把画抽出来,一共三卷,用根红绳捆着,绳子已经褪色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

“这是你当年的废稿?”亓官黻凑过来看,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,照得他瞳孔忽大忽小。第一卷画的是老书店的不同角度,晨光里的、夕阳下的、雨天的,每张右下角都标着日期,最早的距今已有十五年。

颛孙龢的手指有些发抖,解开第二卷。里面是些人物速写,有老周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样子,有穿校服的学生蹲在地上看书,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,正踮着脚够书架最高层的书,侧脸的轮廓被阳光描得发亮。

“这不是白玲吗?”亓官黻咂了咂嘴,手电筒光晃了晃,“当年你俩总在这儿腻歪,老周还笑你俩‘书没看多少,狗粮撒了一地’。”

颛孙龢没说话,指尖抚过画中姑娘的马尾,那根黑色的皮筋被画得格外清晰。他想起白玲总爱用这种宽皮筋,说不容易扯掉头发。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她婚礼上,她盘着头发,用的是根珍珠发簪,晃得他眼睛疼。

笪龢拄着拐杖凑过来,拐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:“这画里的书店,比我上次见时热闹多了。”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腰都弯了,仉?赶紧扶着他,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。

颛孙龢解开第三卷,最上面是张自画像——年轻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,手里攥着支画笔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背景正是这家书店。画的背面有行字,是用红笔写的:“25岁目标:在这里开个人画展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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