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的电子屏，往日里循环播放的“专家坐诊表”，如今换成了红底白字的“医德医风专项整顿公告”。公告栏前围了圈人，有人指着“辞退12名涉腐医护”的条目小声议论，有人举着手机拍公告，指尖划过“重新制定处方规范”那行字时，语气里掺着几分不敢信的期待。
林晓穿着便服站在人群外，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挂号单——她特意挂了内科普通号，想看看这场“整顿”是真改还是装样子。正准备往里走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，回头见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拦着个护士，声音压得低却发颤：“王姐，你再跟院长求个情，我家里还有俩孩子要养，就因为当初帮张主任传了两回处方，不至于真辞退我吧？”
被称作王姐的护士眼圈红着，手里捏着张辞退通知书，指尖把纸边都搓得起了毛：“小李，不是我不帮你，你没看公告里写的？‘参与套取医保基金、协助超额开药’，这是红线。上次调查组来，你自己也承认了，帮张主任把三个月的药量拆成三次开，还收了患者的‘感谢费’——这事儿谁也保不了你。”
小李的肩膀垮下来，盯着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，声音发闷：“我当初就是鬼迷心窍，想着跟着主任能多拿点奖金，哪想到会闹这么大……现在工作没了，我爸妈还不知道，这日子咋过啊？”王姐拍了拍他的胳膊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往护士站走，背影绷得笔直，林晓瞧见她偷偷抹了把眼睛——听说这王姐，当初就是因为劝阻医生多开药，被调去了后勤，这次整顿才重新调回门诊。
林晓收回目光，往内科诊室走。走廊墙上新贴了《处方开具规范》，红框白底格外醒目，“慢性病用药单次不超过1个月”“处方需经科室主任二次审核”的条款用加粗字体标着，旁边还附了举报电话。路过医生办公室时，门虚掩着，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。
“张主任被抓了，咱们科这回受的影响最大，三个副主任降了职，现在连开个超过两周的降压药，都得找院长签字。”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带着抱怨，“昨天有个老患者，说常年在外地，想多开点药省得来回跑，我没敢答应，他还跟我急了。”
“急也没办法。”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接话，听着像科室里的老医生，“上次调查组来，你没看那些患者的证词？有个大爷家里堆了半屋子没用的药，说‘不吃怕报销不了，吃了又难受’——咱们以前图省事、图奖金，哪想过患者遭的罪？现在搞整顿，不是跟咱们过不去，是给咱们提个醒，医生的本分是治病，不是盯着医保卡里那点钱。”
年轻医生没再说话，办公室里静了会儿，传来翻处方单的沙沙声。林晓站在门口，想起半年前第一次来这医院暗访，医生当着她的面，把“没必要的体检单”和“三个月的药量”一起塞进病历本，说“不做检查、不多开药，医保不报”——那会儿的诊室里，连句“你哪里不舒服”都问得敷衍。
轮到林晓就诊时，坐诊的是位五十来岁的医生，姓赵，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，面前摊着本新的处方笺，封皮上印着“二次审核签字栏”。他抬眼看向林晓，声音平和：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总觉得头晕，想测测血压，顺便开点降压药。”林晓按着之前想好的话说，故意没提自己的真实身份。赵医生点点头，起身拿了血压计，帮她测完血压，又问：“平时吃什么降压药？吃了多久了？有没有心慌、腿肿的情况？”
林晓报了个常用药名，说吃了快一年，偶尔会心慌。赵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，笔尖顿了顿：“心慌可能是药量没调好，先别开太久的药，给你开一周的，吃完再来复查，我根据情况调剂量。”他边说边写处方，写完后没立刻递过来，而是拿着处方往门外走，“你等会儿，我去找主任签个审核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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