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艇在黎明前的海面上疾驰，将身后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钢铁坟墓和所有恩怨，暂时抛在了冰冷的海水之下。潮湿冰冷的海风吹在脸上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陆西辞靠在船舷边，周燃正在紧急处理他肩胛处那个狰狞可怖、几乎能看到骨头的伤口。消毒，止血，重新包扎。整个过程，陆西辞紧咬着牙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冷汗混着海水不断滑落，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只有偶尔因剧痛而收缩的瞳孔，泄露了他承受的巨大痛苦。
他的目光，自始至终，没有离开过坐在对面、裹着保温毯、依旧在微微发抖的沈知意。
沈知意低着头，看着甲板上流淌的海水和血水混合成的淡粉色痕迹，不敢抬头迎视他的目光。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，沉重、复杂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她牢牢罩住。里面有未散的暴怒，有死里逃生的余悸，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、别的东西。
他最后那句“疯子”的低语，还在她耳边回荡。是斥责，是后怕，还是一种……无奈的认命？
她不知道。
快艇靠岸，早有车辆等候。一行人沉默地转移到新的安全点——这次不再是阴暗的地下室或简陋的旅馆，而是一处位于半山、视野开阔、安保严密的独栋别墅。
医生早已等候在此，为陆西辞进行了更专业的手术清创和缝合。沈知意额角的伤口也被重新处理。
一切忙完，天色已经大亮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，驱散了部分阴霾，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那沉重凝滞的空气。
陆西辞半靠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，因为麻药和失血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，只是那锐利之下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。他穿着干净的灰色家居服，左肩厚厚的纱布依旧醒目。
沈知意坐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，像一只受惊后依然保持警惕的幼兽。她面前放着一杯水，但她一口没动。
“莫里森……确认死亡了吗？”她终于鼓起勇气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，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“游轮沉没区域已经被封锁，打捞需要时间。”陆西辞开口，声音因虚弱而低沉，但条理清晰，“但从当时的情况和后续监测看，他生还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。”
仇，似乎得报了。哥哥的冤屈，似乎昭雪了。
但客厅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和……无所适从。
沈知意低下头，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、指节泛白的手。最大的秘密和欺骗已经暴露，最危险的敌人似乎已经铲除，他们之间……还剩下什么？
“你……”陆西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种审视，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探究，“在旋梯上，怎么知道那个控制盒的位置？”
沈知意微微一颤，没有抬头：“……之前冲进主厅时，余光扫到的。那个盒子的线路走向和连接点，很像一些特效拍摄里用的紧急制动装置……我猜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“对不起……我还是瞒了你……关于莫里森……”
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审判。
陆西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再次爆发雷霆之怒，或者说出更伤人的话。
然而，他没有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丝疲惫地，闭上了眼睛。再睁开时，眼底那汹涌的波涛似乎平息了一些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复杂。
“如果当时你直接告诉我，”他声音沙哑地问，“你觉得，我会怎么做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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